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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为张国荣、章子怡设计战袍,自己也是位81岁的“战士”

时间:2018-11-28 16:10 来源:时尚芭莎

和田惠美自己都未曾想过,在81岁的今天,她仍然孜孜不倦地在各地接手新的工作,且始终怀着一种“初次见面”的心情。得过奥斯卡艾美奖也好,被世界公认为最顶尖的造型设计也好,漫漫人生中的成就都属于过去,她最欣赏的是经过不断更迭后到达的“现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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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田惠美点起一支烟,眉开眼笑的样子倒像是个偷偷溜出教室的女学生,暗自得了逞。

她今年81岁,耳清目明,说起种种往事记忆未模糊分毫,正在准备下个月前往北京的工作,年龄于她仿佛只是个纯粹的数字。不过几个月前被医生嘱咐戒烟,她还是辛苦忍耐了一番,被摄影师问起是否有抽烟的习惯时,又立刻被勾起了念头,兴高采烈地破戒。


五年前她搬来东京的这座公寓里,如今房间的墙壁已有些泛黄,说是被烟草熏染出的结果,色调倒是和那些伴了她40多年的家具相得益彰。屋里东西极多,收拾得又极为整洁,多是书和手绘稿,间中夹杂着世界各地收来的礼物,比如某次电影节上获赠的地毯,阿拉伯风格浓郁,像是点睛的一笔。门外的小院子里有一棵她自己种的樱花树,婷婷袅袅的枝叶刚好满到二楼工作室的窗口,风一吹,细碎的“簌簌”声让周围更添了份安静。

她是极周到的人。助理们在完成拍摄后站在门外,她再三招呼大家进屋坐,每几分钟就起身给我们煮水泡茶,又摆出点心来招待。见大家递上茶叶作为礼物,她哈哈一笑,“我的中国朋友们送给我的茶叶快堆成山了。”不久前,她在上海为网剧《将军在上》担纲造型设计,又收到了各色茶叶一堆——从1993年第一次与香港的于泰仁导演合作电影《白发魔女传》至今,中国日渐成为了她工作的重心之地,从电影到网剧,她的工作方式却没有本质的改变。

网剧《将军在上》


指尖的细烟袅袅升起,她惬意地舒了口气,“只是六十集啊,真的太费力了,没有很多助理的话实在是完成不了呢。”短短几个月内她已经推却了四部网剧的邀约,“剧本就超过五百页,主角配角之外,包括临时演员都要考虑在内。这么一来好像立下了什么标杆,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。”


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,从20岁开始工作,今年已经第61年了。误打误撞从舞台剧进入电影界,一早拿下奥斯卡金像奖和艾美奖的“最佳服装设计”大奖,却从未想过停歇,成绩留在过去,她只眺望前方。

 

“不就那么回事儿”


和田惠美出生于京都,用她的话来说,那是个“所有标志都从神庙中孕育出”的地方。几百年的寺庙躲过了战争的摧毁,俯首抬头皆是先人精雕细琢的生活留下的痕迹,新与旧交错并融,这是她自幼就欣赏的美学。


她毕业于京都市立艺术大学,当时还被称为“美术大学”。高中毕业时她的选择不多,除了东京艺术大学以及京都的金泽是国立大学之外,其余均是私立大学。她起先入了同志社大学,一来它就位于京都,离家不远,二来没有繁琐的考试,免去了不少麻烦。可同志社师资不足,可选择的专业极其有限,加上高中时她就念念不忘美术大学,最后还是转了校。


“也是因为美大,我17岁就开始抽烟了。报考美大要通过一个素描考试,有一个集中学习的培训班,我高二还是高三就跑去那儿看过,发现人人都抽烟,就以为要进美大就必须会抽烟。”


她忍不住笑起来。“后来正式参加考试,事先知道必考的素描肯定绕不开那几座石膏,光影侧影里的维纳斯之类的,如果准考证可以拿到1号,一定可以从中任选一个来画。”为了保证能抽到那个“闭着眼睛都在练习的侧面像”,她清晨五点就去考点排队,“一个人都没来,当然拿了1号,选到了维纳斯。”


身为芸芸学生中的一个,她顺利通过了“不就那么回事儿”的素描考试。在古老的京都里学习西洋画,当时的她并未细想过这其中的意义,在最传统的东方氛围里张望西方文化的冲撞和火花,让她一早就挣脱了某一种固有系统的束缚。“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那个时代正是西方文化、特别是美国文化大举进入日本的时代,可以买到许多美国的美术杂志,比如《丸善》,我们的白日梦,便是踌躇将来去巴黎呢,还是去纽约?”


进入美术大学后不久,她就发现大学生活并不如想象中有趣。不过值得一提的是,西洋画系一共25个学生,只有5个是女生,这倒是和她在中学的状况整个颠倒过来,之前她一直就读于基督教学校,全部都是女生,“并不是美术大学的选择,而是招收不到女生。”按当时普遍的社会风气,女生是否拥有一张毕业文凭或是一份事业并不重要,幸而和田惠美的家里并没有给她灌输过这种念头,“我家里的氛围是提倡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尽力继续下去。”


她同龄人的正常轨迹大半是早早定下结婚对象,“为人妻”才是人生头等大事,她也没落下,20岁时嫁给了和田勉。“我在大学那会儿风气已经开始有了变化,有人从同志社转去了庆应大学的法学部,还有人考入了京都大学,总之许多人都报考了其他的学校,都奔着一个更有希望的将来。”


和田勉当时是电视剧导演。比起现在电影电视相通的局面,那时的行业细分要严格上许多,电影界编剧、新生代作家、新锐作家可谓泾渭分明,可和田勉偏巧跨了次界担纲舞台剧导演,和田惠美就又顺水被拉去设计戏服,就此开启了她的职业生涯。“接下去的工作接踵而来,一直没有停过。没想到会活到81岁,也没想到会工作到现在。”

 

“无”中生有


在黑泽明导演的《乱》之前,她只为一部美国设计过戏服,其他都只是舞台剧或商业类的广告。“我和黑泽明先生第一次见面是通过制片人松江阳一。我和黑泽明聊起来,不知怎么提到了莎士比亚的话题,聊得很尽兴,还提到我最喜欢的作品是《麦克白》。”黑泽明告诉她自己想拍《李尔王》,和田惠美便顺口提了一句,“您拍的时候,请告诉我。”


于是,便有了电影《乱》。“那时我大概四十一二岁,可黑泽明先生那边问起来还是,‘那孩子怎么样?’”《李尔王》是一个在西方耳熟能详的故事,但由日本演员来主演,就必须解决他们在西方人眼里“长得都一样”的问题。她仔细钻研了莎士比亚的原著,在每一个人的服装设计中注入他们各自的性格,面料材质和色块都成了外化人物内心的表现方式,这也成了她之后设计的主导方向。

《乱》,1985


《乱》的出资方是法国人,她签下的是和法国制片人的合约,之后那部和黑泽明合作的《梦》是美国华纳兄弟的投资,再接下去和日本导演大岛诸合作的《御法度》,制片人又是英国人。“仔细想来,我好像一路大多都在和外国制作人合作。电影也好,舞台剧也好,都在国外被制成DVD,大家看了之后便知道了我。”

《御法度》,1999


而热切向她递出橄榄枝的,当然有近水楼台的香港导演,于泰仁是第一个。“最开始只是那边说,‘先看看剧本吧’,那时也没有手机和电脑这样便利的方式,我收到的是传真件。虽然是中文,但剧本不过三页纸,连猜带蒙也基本能看懂。”


看完剧本后,于泰仁约她在成田的东京酒店见面,她远以为对方特地飞来日本,至少会在酒店住一晚,没想到聊了差不多三小时后,于泰仁起身和她告别,“他说,我们坐下一班飞机回香港。我吃了一惊,对方接着问,‘那下周,您可以来香港吗?’”


那便是《白发魔女传》。虽然之前和田惠美也以观光的形式去过香港,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那里工作,“电影又是个发生在明朝的故事,一切都有点梦幻。”剧组给她订了高级客房,但很快就成了员工房间,每天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。“以方便,我和工作人员非常合得来,但另一方面,一切都是未知的:能用到什么布料、能去哪里找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从日本带去了五种布料,可在电影中怎么用?谁心里都没底。

《白发魔女传》,1993


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部作品。《宋氏三姐妹》在北京拍摄,“当地有很厉害的裁缝,手帕、缎带啊都能缝制得精致美丽,邬君梅扮演的宋美龄在婚礼上穿的那件art deco风格的婚纱也是手工缝出来的,可许多材料依然无处可寻,我从香港和日本带去许多布料,在当地却找不到合适的暗扣、纱线相配。”扮演父亲的姜文在剧中那一身西装,在北京也找不到合适的布料,她只能辗转去香港订了英国的布料。

《宋家皇朝》,1997


《宋氏三姐妹》的成功为她带来了更多的工作邀约,其中就包括张艺谋导演的电影《英雄》。那部作品中极浓烈鲜明的色彩让中国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也让她继《白发魔女传》之后(1993年),再次获得了第22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“最佳服装造型设计”奖。张艺谋又与她合作了电影《十面埋伏》,票房过亿,“和田惠美”这个名字在中国被牢牢记住了。

 

“当下即是最好的时代”


不过对于和田惠美本人而言,最大的收获是通过《英雄》认识了翻译刘洁,“她从那时开始就一直担任我的翻译,是像亲人一样的存在,几乎是我的女儿。”她非常喜欢和中国团队工作时那种无距离的“人情味”,“日本团队在工作时合作非常紧密,但没有工作时会回到各自的轨道。但中国团队的团队依然会延续那份亲切,比如田壮壮导演收了工之后就常常问,‘来吃饺子怎么样?’”

田壮壮导演电影《吴清源》,2007


她至今都不明白许多中国的工作邀约到底是从何渠道联系到自己的,“可能是我在东京造型大学当客座教授,网上有刊登相关的信息。”许多邀约都经由学校的邮箱收到,这种奇妙的连接也让她觉得有趣。


“但不得不拒绝了许多邀约,说了许多‘对不起’。”她的标准,是“可以和以前做些不一样的东西。”“怎么说呢,只要是剧本里写到的,就一定能做出来。《英雄》在剧本阶段的时候导演觉得做不了,可最终该有的都成了。”她说的“做出来”,无论以当时当刻的标准、还是以时隔多年回头看的新标准来衡量,都是自己满意、甚至称得上“完美”的作品。

《英雄》2002


“做《十面埋伏》的方式和《英雄》完全不同。章子怡那顶竹帽子是在京都竹制品商店里买到现成样品后,再带回中国请人照着做的。如果直接请中国的工匠制作,他们会处理得太精细太漂亮,但那件样品用到的竹子有粗有细,用了一种日本被称为‘乱れ編み’的编织方法,其实更接近张艺谋导演心中想要的效果。我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,的确,这些道具让电影变得更有意思了。”

《十面埋伏》,2004


虽然世界各地时不时会有她的个人展览,但如果觉得“这是辈子无法再做出第二件”的作品,她就自己买下来,存入自己的仓库。“虽然现在大家都依赖电脑,但实物还是很重要,《乱》和《梦》那时的一些设计我还保存着。只是山里的那个家也好,东京的这个家也好,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堆放,偶尔要找一件存品,又不知道放入了哪个箱子里。”

她清楚地罗列出摄像机的更新换代,从模拟器到数码到4K到8K,“但正因为日新月异,当时的真品才显得更加珍贵。”手稿图她也尽可能地分类整理保存,不过电子版归儿子负责,“学会用手机也花了我许多精力,不过用电脑绘图倒是让设计速度快了许多。”


虽然这些技术问题让她稍有些为难,但在心境上,她从未感到自己属于过去,或与当下有任何的隔阂。“能做的工作我才会做,而想做的事情都会变成新的经验。一直以来,我抱的都是‘初次见面’那样的心态。”

她觉得眼下即是最好的时代。小时候她也经历过战争后期的日本,可又目睹了这个国家如何渐渐复兴,而过去的几十年里,她很高兴可以亲历中国的变化。去年她和导演李六乙合作了《李尔王》,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上演,虽然和演员们并没有特别深入的接触,但看着这些年轻人在眼前来来去去,她突然意识到,他们和自己刚来中国时见到的年轻人已经截然不同了。

话剧《李尔王》,2017


“中国的年轻人对文化和时尚是很有感知度的。他们生活的环境变化很快,很多原生的新鲜事物在日本完全没有,比如网剧。投资非常大,规模也非常大,我觉得即使带着助理同时做,也赶不及完成所有角色近几千套的衣服。五六十集这样的体量,完全都不知道该从何入手,而且时代一会儿是宋朝,一会儿是唐朝……我觉得自己还是要量力而行。”


她对自己的年龄没有感知,“我现在和日本人说话反而会觉得严重脱节,好像上了年纪的人只能讨论讨论养老金之类的问题。”但她无疑是许多后辈高山仰止的榜样和偶像,我希望她给年轻人们中肯的建议,她偏过头去仔细想了一会儿。


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工作,不喜欢的就不要碰,但喜欢的就要坚持。哪怕世界上只有五个人认真关注和理解我的工作,我也会为之继续下去。但这五个人,是谁也说不好,什么时候不在了也说不好……”她半是感叹地笑起来,“我家族的人没有死于癌症的,母亲活到98岁。我81岁了,时常做健康检查是很必要的。健康是件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

总策划/宋斐(芭莎电影组)

摄影/@陈漫ChenMan(STUDIO6)

总统筹/宋青Stella Song

执行统筹/任博 Renee Yam

采访、撰文/李冰清

编辑/排版Timm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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